
采访人:您作为《儒藏》“精华编”主编之一,在“精华编”工程的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,我们想知道您当时是怎么参加到这项工程中来的,有没有可以跟我们分享的故事,当时您有哪些方面的担忧或者是期待?
彭林:2003年,北京大学编撰《儒藏》的项目申请获得上级批准,不久,汤一介先生给我电话,略述《儒藏》课题的概况,并邀请我担任经部礼类的主编,我当即婉言谢绝,原因是鉴于我此前参加过的几个集体项目的教训。下面试举其一。
1989年,我博士论文刚通过答辩,迅即被邀参加国家古委会的某古籍丛书整理课题,参与者有十几位,每人负责校点其中一种。课题负责人要求诸位三年内交稿。我性子急,两年即交稿。不久,又有两部书稿完竣,但其他作者似乎已将此事忘却,多数人尚未动笔。而出版社要求在全部书稿“齐、清、定”之后,方才安排审编、付印。如此,只要有一位作者不交稿,则谁也无法见到此书的出版。
此丛书的命运还与出版社负责人的去留捆绑。数年之后,上海该出版社负责我们课题的副社长退休,新任副社长忙于上自己的课题,无心顾及我们的书稿,我们给出版社写信,无人回覆(传统规范写法);打电话,无人接听。其间,香港有出版社对我们已完成的几部书稿有兴趣,表示可以单独出版。我们联系出版社,希望讨回书稿,但被断然拒绝。
不料,某日我参加国家新闻出版署的会议,上海那家出版社社长的席位居然与我毗连!我乃当面陈述此书的遭遇,他听后觉得确实不像话,随即用手机向社里询问,并要求书稿可以到一部出一部,不必全部等齐。于是,我们那几部书稿终于进入出版流程,我负责的那部于2010年面世,掐指一算,已延迟了将近二十年!顺便要提及的是,此项目的书稿,至今犹未做到“齐、清、定”!我由此得出的教训是,学问得自己做,千万别再参与集体项目。
然而,人往往身不由己,我后来还是被卷入了级别更高的大课题。由于涉及面广,故必须采取跨省、跨校合作的形式,参与者更多、更复杂,更难管理。内中曲折,诸位都懂。
不久,庞朴先生给我来电话,说是受汤一介先生之托,希望我参与《儒藏》,担任经部礼类的主编。庞先生来说项,我多少有些意外。那时,庞先生住在皂君庙,我在师大,离得很近。我曾请庞先生到师大为学生做《老子》的系列讲座。郭店楚简出土后,我与他过从甚密。岂料,《儒藏》启动后,庞先生是四位总编纂之一。庞先生在电话里说:“我跟汤先生几十年老交情,这次他主持《儒藏》,让我协助,我得帮他。你一直做《三礼》,经部礼类的主编一职,你最合适,你就算给我一个面子吧!”庞先生是我敬重的学术前辈,他出此言我哪受得起,连忙说:“庞公言重了!我答应就是。”如此,我就成了《儒藏》经部礼类的主编。由于种种原因,我只仅接受了《周礼》《仪礼》与《通礼》部分。
采访人:就您作为主编负责的那部分书稿来说,您在组织校点者队伍、把握校点工作进度和质量方面,遇到过哪些困难,是怎样克服的?
彭林:《儒藏》要整理的文本,基本上是儒学研究的专门之作,其中不乏无人整理、至今尚未出版者。由于专精,大多很难上手,如孙诒让的《周礼正义》即是其中之一。此书天地四季六官,涵盖国家管理的所有层面,能驾驭此书者,寥落晨星。王文锦先生曾告诉我,当年,中华书局整理《清人十三经注疏》,王文锦先生提出校点孙氏此书,书局内同仁大多认为此书内容极之复杂,今人是不可能整理的。在国内古籍出版最高端的中华书局,犹视《周礼正义》为畏途,其它高校的古籍整理人才之缺乏,则不难想见。而《儒藏》要整理的江永《乡党图考》、胡培翚《仪礼正义》、秦蕙田《五礼通考》等,难度都不在《周礼正义》之下。
因此,部类主编的主要任务,是物色水平足够的点校者,这是《儒藏》成败的关键。这类人选在当时不多,但还有一些。就经部礼类而言,当时最负盛名的是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的陈戍国先生,郑州大学的杨天宇先生、河南师大的吕友仁先生。他们长年从事古代文献的教学与研究,且对《三礼》均做过专经研究。陈戍国是著名经师、原杭州大学沈文倬先生的高足,乃《仪礼》研究领域的翘楚,自当首先与之联系,不意渠有乃师之风,平生绝不申报、参加任何级别的课题。陈戍国先生高标特立,有自己的学术追求,我无法勉强。所幸杨天宇先生、吕友仁先生皆能屈尊应邀,令人欣喜。
由于缺少合适的作者,只能从正在做经学、礼学研究的博士生中去物色,其水平肯定差一等,但实出无奈。为了鼓励他们积极投入,我们曾对个别博士生采取提高稿酬标准,并且提前支付的方式,不料其中居然有人品不堪之徒。某博士生收下预支的一万元点校费后,起初还与工作人员有联系,其后愈益稀疏,渐行渐远,及至到了发邮件不覆,打电话不接的地步,这种现象延宕至将近十年。最后一问,方知此君早已毕业到西北某高校工作,文稿则不了了之!
如今的科研项目,都有规定的结题期限,时间一般不宽松,《儒藏》也不例外。有一段时间,《儒藏》整体进度不理想,汤一介先生非常着急。某日《儒藏》举行大会,教育部一副部长到场为汤先生喊话,要求诸位计日程功,在某月某日之前全部完稿。会后,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我们依此进度交稿,我们只能转而向点校者催促。令人尴尬的是,点校者来自不同的单位,那才是给他们发薪俸、评职称的地方,他们必须首先完成单位领导下达的任务,然后才会腾出手来做《儒藏》的工作。部类主编与点校者是松散的合作关系,有问题只能协商,我们无权要求他们必须按《儒藏》的时间表走。有些工作人员认为是我们不得力,个别人在语言上有失当之处。我给汤先生写信陈述以上情况,表示若要我必须按指定时间上交全部书稿,我就只能“敬谢不敏”,退出《儒藏》,望他另请高明。汤先生先是给我打电话、接着写信,再三慰留,并说要来我家当面道歉。谦卑、真诚,自揽责任,一切以工作为重,这是汤先生最感人的地方,令我至今难忘。我只好撤回成命,继续服务。
一个大型项目,先定下交齐全部书稿的时间,然后要求所有人如期完成,依我参加集体项目的经历,如本文开头所举之例,几乎不可能做到。
采访人:您觉得目前咱们国内古籍整理队伍的数量和水平处于怎样的程度,有没有需要加强和改进之处?我们这种基础性的古籍整理工作,对于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有什么价值和意义?
彭林:我国是文明古国,文献大邦,千年以来,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行文与章法体例,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版本、目录、校勘、文字、音韵、训诂等构成知识结构。然近代以来,举国倡导厚今薄古,白话文成为国民教育主流,古文则是作为点缀出现在中小学课本中,大学文科生全文阅读过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并不多见。举国上下重理工、轻文史。中文系中,选修版本、校勘课程者,主要是古典文学专业的学生。校勘学从未得到学界重视,甚至有学者以为“校勘”即“校对”,毫无学术含量可言。有些学校统计教师工作量时,拒绝将点校古籍的著作计入。《儒藏》工程突然“从天而降”,毋庸讳言,学界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。
《儒藏》的点校者,尽皆是“新文化”运动之后,在白话文教育的体制中完成学业者,缺乏旧学功底,乃是不争的事实。由于专业领域狭窄,稍有溢出,即不知所措。我曾发现某位教授的样稿中,将“经礼三百,曲礼三千”,标点为“《经礼》三百,《曲礼》三千”,令人咋舌。此公大概是见《礼记》中有篇名“《曲礼》”者,乃误以为所有“曲礼”即是篇名,进而认为与之相对的“经礼”亦是篇名!仅此一误,即知余皆无足观矣。这类情况并非绝无仅有。
文革之后,学术界与社会上的文化热可谓一波又一波,从未停止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台湾出版的古籍“今注今译”系列传至大陆,受到热烈欢迎,林尹先生的《周礼今注今译》即是其一。我当时因为做博士论文之故而买了一本,但我很快发现,不少文史哲专业的研究生书架上都有此书。他们并不专门研究《周礼》,但对此书有兴趣,而此书难读,他们没有时间,或者没有必要花一年数载的时间去研读此书,但是渴望了解此书的内容或基本精神。林尹先生的书正是满足了专业与非专业读者的需求。
近十几年来,社会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情再次高涨。从某种程度上而言,《儒藏》工程的实施,正是对这种热情的回应,它对传统文化继承与发展的意义,至少有如下几条:其一,在《四库全书》的基础上,对儒家典籍做的又一次全面的整理。《四库全书》是古代规模最大的一次搜集与汇刻古籍的工程,对各类古籍做了详到的梳理,是学术史上的盛事。有人据此认为,既有《四库全书》在前,《儒藏》的编撰就是毫无必要。笔者亦曾久久仰视此书,但其后的两件事,令我彻底改变态度。
其一,某年,有人约我与另外两位朋友,分别从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的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中,依经史子集为纲,各选若干精要再加标点,做一本“四库选粹”类的书。岂料,我们在阅读过程中,都发现书中的讹、脱、衍、倒之类的现象不在少数,甚至有钞写串行之处,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。
其二,数年后,我幸参访兰州郊外某战备山洞,《文溯阁四库全书》钞本即深藏于此。我们被允许戴着手套翻阅原书。由于时间从容,我偶然发现钞本挖改之处甚多,但由于贴盖技术精细,不易觉察。《四库全书》乃“皇帝工程”,担任缮钞的胥吏,皆是熟读诗书之人,而质量居然是如此!由此推知,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亦当经过此审阅挖改之程序;而我等所见是影印本,而讹误依然如此之多,简直令人惊悚。足见,《四库全书》的文渊、文溯两个钞本的质量都存在很大问题。从此,除非特殊情况,我不敢再将《四库全书》作为史料引用,仅将它作为查找古籍的索引。足见,《四库全书》为今人的古籍整理留有很大空间。
其二,《儒藏》对《四库全书》的所收古籍做了大量的版本甄别与置换。如《仪礼注疏》,原本经、注、疏别行,贾公彦《疏》为五十卷。明人陈凤梧始以《仪礼疏》与经注合刻,但割裂五十卷之《仪礼疏》分系于经注之下为十七卷,大失贾氏之旧。十七卷本影响至清,此本经反复传刻,错误较多。《四库全书》所采内府藏本,正是十七卷本。入清,黄丕烈家访得宋景德官疏五十卷本《仪礼疏》一部,顾广圻以此本校通行本《仪礼》贾疏,“凡正讹补脱,去衍乙错,无虑数千百处”。文中保留古字处甚多,如答犹作“荅”,庙犹作 “庿”,弥足珍贵。其后,张敦仁以之与宋严州单注本萃刻,加以精校熟雠(chóu),世称善本。《儒藏》乃以此合刻本置换《仪礼注疏》内府藏本。再如,《周礼注疏》《四库全书》所收为内府所藏之四十二卷本,与坊间通用的阮刻的《十三经注疏》之《周礼注疏》同属于“十行本”系统,讹误相当之多;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南宋两浙东路茶盐司刻《周礼注疏》为五十卷本,每半页八行,故称“八行本”,今以之替换十行本。类似之例,《儒藏》各部多有,从而为读者提供诸多更为可靠、精准的文本。
其三,鉴于学术界的现状,《儒藏》对所整理的文献均施以新式标点,以满足后学、尤其是青年学者之需。礼类古籍,若无标点,一般读者殊难接近。如《周礼》六官,体大思精,建官颁典、礼乐典制、职方舆地、文教军政,不易卒读;加之郑注据《九章算术》《考灵曜》解读天体之四游升降,据密率及西算诠释《考工记》轮盖周径、柯欘(zhú)倨句(gōu)之类,往往如读天书,不知所云。类似之作,《儒藏》有不少,无不沾溉后人,其泽甚远。
采访人:您对即将启动的《儒藏》全本怎么看?对《儒藏》全本的规模、整理方式等方面有哪些期待或建议?
彭林:《儒藏》精华本与全本《儒藏》,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,应该以同样的标准整理。因精华本在前,全本在后,理应后出转精,做得更好。本人有三条建议,供总编纂参考。
其一,建立严格的审核制度。我以前做过上海古籍出版社的《十三经注疏》,规定比较严密。首先,点校者阅读各种文本,将所有歧异逐条记录,汇辑成《点校长编》;然后从其中选择需要出校的内容。这样处理,便于审稿者、编辑能详细了解全局,对校勘记的是非作出判断,保证工作质量。
其二,要有清晰的定位。《儒藏》的水平,是做成古籍整理的天花板,还是差不多就得了?此事不知总编纂们是否议论过,但至少没在部类主编的层次讨论过。我最初以为要做成前者,后来方知并非如此。杨天宇教授负责点校宋陈祥道的《礼书》一百五十卷,此书之前尚无整理本,校点所据底本为《中华再造善本》影印国家图书馆藏元本。杨先生要求工作人员为其复印十一种文本,希冀竭泽而渔,将此书的校勘做干净。我将书单转交《儒藏》上层,得到的回覆是:“太多了,没有必要。每页之下有四五个校注即可。” 杨先生对此非常生气,说:“这种校勘还有什么意义!”最后,只能以北大图书馆藏明本、文渊阁四库本、郑州大学图书馆藏嘉庆本为校本了事。类似诸事,请《儒藏》管理层深入讨论后,明确告知大家。
其三,点校过程中的有些问题,是句读的习惯不同,例如经部的引文,往往有经、注、疏三层,有人习惯三处都加冒号,引文后的标点则在下引号内;有人则喜欢经名之后不加冒号,引文末字的标点在下引号之外,仅在“注”与“疏”之后加冒号。这两种标点其实都没有错,据说有些点校本因经注标点的位置不同而被退改,似有些无谓。若要追求全书统一,建议对点校者做一次集中培训。
儒学是中华文明的主干,儒家典籍是儒学文化的主要载体,历久弥新。今人承千年之薪传,法古开新,无不取资于斯。《儒藏》工程的施行,必将吸引更多的读者学习儒家文化,助益更多学者的学术研究,其深远影响,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彰显于世。
彭林先生,清华大学首批文科资深教授、清华大学中国经学研究院创院院长,《儒藏》“精华编”经部礼类周礼、仪礼、通礼之属主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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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版、校对:嘉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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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于公众号“北大儒藏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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